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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家好,我是何积爱Esther,AMI 3–6岁培训师,从事蒙特梭利教育多年,目前主要负责教学与教师培训工作。这些年在教室与培训中,我一直在思考:在今天这个变化很快的时代,孩子真正需要发展的能力是什么?这篇文章,是我基于这些观察与思考的一次整理。

在人工智能迅速发展的今天,获取知识变得前所未有地容易。我们可以在几秒钟内得到答案、生成文本,甚至完成原本需要长时间思考的任务。然而,一个更值得反思的问题随之出现:当答案唾手可得时,我们是否还在真正地思考?

一项来自麻省理工的研究对此提出了警示。在写作任务中使用大语言模型(LLM)的参与者,大脑参与程度明显降低,同时在记忆与回忆能力上也表现更弱(Kosmyna et al., 2024)。这一现象被称为“认知外包”(cognitive offloading),即学习者将原本需要通过自身加工完成的认知过程转移给工具。当技术开始替我们思考,我们自身在学习中的参与也随之减少。

问题并不在于是否使用AI,而在于我们如何使用它。当我们以批判性的方式使用AI时,它可以支持理解与思考;但当使用仅停留在复制与粘贴时,学习过程便被中断。因此,在信息高度便捷的时代,真正重要的能力,不是获得答案本身,而是对信息进行理解、判断与调节的能力。
然而,传统教育往往强调讲授、记忆与外部评价,但这些方式并不一定培养学习者调节自身学习过程的能力(Lillard, 2017)。

在这样的背景下,自我调节学习(self-regulated learning, SRL)成为理解学习过程的重要框架。根据 Barry Zimmerman(2002)的定义,自我调节学习是指学习者在学习过程中主动设定目标,并对自身的认知、动机与行为进行监控与调节的过程。这与 Stanislas Dehaene 所提出的学习观相一致,他认为主动参与是学习发生的基本条件(见 AMI Training Voices: Neuroscience of Learning)。学习并不是答案的获取,而是一个需要个体主动参与、加工与建构的过程。因此,真正重要的不再只是“学什么”,而是“是否学会如何学习”。

从更深层的机制来看,自我调节学习不仅体现在行为层面的调节,还涉及元认知(metacognition)—即对自身学习状态的觉察与理解。在蒙特梭利环境中,儿童通过具有反馈的活动、在新的情境中应用已有知识,以及通过帮助他人来分享与巩固理解。在混龄环境中,这种机会尤为重要,因为儿童在向他人解释与示范的过程中,会进一步加深对自身理解的觉察。

同时,这一过程依赖于执行功能(executive function, EF),包括抑制控制、工作记忆与认知灵活性,使学习者能够在过程中持续调整行为。因此,自我调节学习并非单一能力,而是建立在元认知与执行功能相互作用基础之上的动态过程。

Maria Montessori 指出,儿童在0–6岁阶段处于一系列敏感期,在这些时期,他们会被环境中的特定要素所吸引。她同时提出,人类具有如探索、秩序与重复等一系列的人类倾向(human tendencies),这些构成了发展的内在动力。

敏感期(sensitive periods)使儿童对环境中的某些要素变得特别敏感,从而通过与这些要素的互动,使人类倾向得以表达。在这一过程中,持续的活动支持吸收(absorption),并促进大脑神经网络的建立,从而支持语言、动作协调(coordination)等能力的发展。

因此,蒙特梭利环境并非以学科知识为出发点,而是通过材料与活动回应儿童的发展需求,使其在与环境的互动中逐渐建构能力。在这一基础上,日常生活活动(practical life)为儿童提供了最初的关键经验。这类活动具有清晰且与现实生活直接相关的目标。例如,当儿童尝试扣纽扣时,他们能够直接判断任务是否完成,因为目标是具体且可感知的。这种清晰性使儿童能够朝向结果进行尝试,并在未达成时自然调整。

这一过程不依赖成人评价,而是在自我照顾与环境照顾的活动中,通过反复的尝试与结果反馈,逐渐形成自我判断的能力。这一循环构成了自我调节学习的基础结构,使学习从外在纠正转向自我调节。相比之下,在缺乏明确目标的开放性活动中,儿童较难判断行为是否需要调整,也较少形成持续的监控与修正。

在蒙特梭利环境中,这一过程通常从教师对活动的精确示范(presentation)开始,为儿童提供清晰的行动模型。随后,儿童通过独立的重复操作,不断根据结果进行调整与修正,逐渐精炼其动作与理解。过程中,儿童的专注并非来自外在要求,而是源于内在驱动力,以及教师示范所激发的投入。通过反复的操作与反馈,行为逐渐趋于稳定与熟练。

通过这样的经验,儿童逐渐发展出专注、坚持与自我控制的能力。这一过程也呼应了 Stanislas Dehaene 所提出的学习四大支柱:注意力、主动参与、错误反馈与固化。

这一发展并不局限于日常生活领域。在蒙特梭利环境中,感官、语言与数学教具同样支持学习能力的建立。例如,在感官活动中,儿童通过对颜色、形状或尺寸进行配对、排序与分类(如将不同大小的物体按顺序排列,或匹配相同的颜色),逐步发展比较、判断与归类的能力;在数学活动中,儿童通过具体教具与有步骤的操作过程(如使用珠串进行计数或组合),逐渐建立对数量与数学概念的理解。

在这一过程中,儿童不仅在进行操作,更在不断判断结果是否符合目标,并据此调整自己的行为。这一过程体现了批判性思维的发展,而这种对结果的检视与调整,正是自我调节学习中对认知进行监控与调节的重要体现。

这些材料同样具备清晰的目标与内在的“错误控制”(control of error)。正是这种结构,使儿童能够通过结果进行自我判断,并在不依赖成人的情况下进行调整。因此,材料本身不仅支持学习内容的获得,也为儿童提供了发展自我调节学习的条件。

在《The Creative Development of the Child》中,蒙特梭利提到数学和语言都是帮助我们组织心智的工具。因此,蒙特梭利教具并不只是知识的载体。阅读与数学能力并非学习的终点,这些材料的核心作用在于支持儿童发展学习本身的能力。当儿童与材料互动时,他们不仅是在学习内容,更是在学习如何设定目标、执行、检查并调整自己的学习过程。这一观点呼应了蒙特梭利提出的“心理教学法”(psychopedagogy),即通过有结构的材料促进思维的发展。在这样的环境中,学习不再是知识的累积,而是能力的建构。

“In our schools we consider language and mathematics as a series of mental exercises which develop the personality… Instead of treating them as two separate subjects, we tackle them in such a fashion that they are continuously penetrating into the mind, and growing with the personality.” (Montessori, The Creative Development of the Child)

环境中的自由选择与教师的示范,使学习由外在指导转向内在建构。同时,由简单到复杂的活动安排,使儿童在适当的挑战中不断获得成功经验。适当的挑战对于维持注意力与主动参与至关重要,当挑战水平与儿童的能力相匹配时,儿童更容易保持专注并持续投入活动,从而建立信心,并逐渐形成面对新任务时能够自主选择、开始并持续进行活动的能力。这种在“可达成但具有挑战”的情境中进行调整的经验,是自我调节学习得以发展的重要条件。

因此,自我调节学习不仅是当代教育研究中的重要概念,也为我们理解学习的本质提供了重要框架。更重要的是,蒙特梭利教育并不仅仅提供一种理解学习的视角,而是在其环境与实践中,持续支持自我调节学习的发展,使其成为一种学习方式。与此相比,主流教育模式往往以教师讲授、支架(scaffolding)与纠正为核心,儿童较少有机会按照自身节奏开展活动并进行自主调整。在这样的环境中,学习更容易被理解为倾听与记忆,呈现出“教师讲授—测试”的模式,而非一个由学习者主动参与与调节的过程。

儿童在这一环境中所发展的,不仅是知识与技能,更是持续学习与自我调整的能力。正如 Angeline Lillard 在其关于“教育范式转变”的研究中所指出的(Lillard, 2017),重新思考教育的关键,在于理解儿童如何学习,而不仅是他们学习什么。

在人工智能时代,当答案变得愈发容易获得,这种“如何学习”的能力显得尤为重要。它使学习者不仅能够使用工具,更能够在使用工具的过程中保持思考,从而真正成为一个能够持续学习的人,而不仅仅是获取答案的人。

Esther Ho 何積愛, AMI 3–6岁培训师